12

是說台灣新聞媒體的話不可盡信,這在台灣幾乎已經是國民常識。不過這樣的情形,也不是在今天才有。現在很多單位都有進行舊史料書報的數位保存計畫,大眾可以輕易的透過網路來查詢這些舊新聞資料。但是這些舊的「史料」,可不一定講的都是實話。今天的報紙會說謊,昨天的報紙也一樣會說謊,稍一不察,就會被這些「史料」誤導。舉個例子,這是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四日的舊報紙,新聞的標題是「活地獄中的甘肅民眾,馬廷賢縱兵禍甘,屠殺民眾十多萬。」報導中的日期是對的,馬廷賢部燒殺擄掠也是真的,十多萬民眾被屠殺的慘事在偉大光輝的中國歷史裡根本算不了什麼。但是這則新聞背後卻隱瞞了一段真相,當你看完這則報導,覺得義憤填膺時,且先不要急著下結論,認為馮玉祥果然就是萬惡的軍閥,要負全部的責任。

這件慘劇發生的背景,是在國民黨版歷史課本裡說的「北伐成功,統一中國」以後。當然,你如果是本部落格的長期讀者,你就會知道所謂的北伐成功只是個歷史謊言,其實只是由蔣中正、李宗仁、馮玉祥、閻錫山這幾個軍閥組成的鬆散軍事聯盟,擊敗了由北洋軍閥所長期把持的北洋政府。但是合作打天下很容易,要共享天下就很困難,這幾乎是歷史上的不變定律。沒有多久,這幾個軍閥就因為勢力分配的問題而翻臉,李宗仁、馮玉祥、閻錫山等軍閥外加國民黨失意政客汪精衛,共同組成反蔣聯盟,準備圍攻蔣介石,就此拉開了中原大戰的序幕。馮玉祥的西北軍因此在一九三○年的中旬,開始陸續開拔,離開甘肅、陝西一帶的根據地,向東移動,準備與閻錫山的軍隊會合後,與蔣介石決一死戰。所以在這則新聞的報導裡一開始就寫到:

「西北邊境,饑饉年年、人們只知道陝西全省餓莩遍野,而不知道連接於陝西之西的甘肅省,實被處於比陝西加幾倍慘酷的苦境。彷彿現出人間活地獄的悽況。當民國十九年四月駐甘部隊的馮軍東行,以參加助閻倒蔣的戰爭,政權交與財政廳長王楨代行。城外各道區視察員即收納小股土匪。地方民眾早知危險,曾向省政府請願辦團。而王楨執硬不許反嚴重取締私藏軍械。○後各地駐在的馮軍,前後出動。臨去時總要盡量刮剝,如天水一地方,於十餘日間,被刮剝百餘萬圓。其它不○枚舉。 (註一) 留下要維持安寧秩序的新軍,盡是初編匪眾。於是姦淫劫奪屠殺……隴南十縣霎時變成黑暗世界。俎上之肉的民眾,對於滿載東行的馮軍,雖沿途攔馬泣留,總是沒有效果。」

平心而論,馮玉祥其實不算是太壞的軍閥,民國初年比馮玉祥更惡劣百倍的軍閥所在多有,甚至篤信基督教的馮玉祥還有個外號叫「模範軍閥」。但是馮玉祥的軍隊已經是這樣,其他軍閥的軍隊就更加不堪聞問了。在當時幾乎所有的軍閥部隊都是這樣的,連黃埔軍也不例外,勒索地方以籌措糧餉算是日常活動之一,有興趣的可以參考拙作「民國初年大混戰時期的兵力來源」乙文。但這一段的重點在於,即使馮玉祥部搜刮地方以作為自己的糧餉,但是地方上仍然希望馮玉祥的軍隊不要走,因為馮玉祥有「基督將軍」之稱,雖然劫財,但是不害命,他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原則。馮玉祥當然也知道這些留守的部隊參差不齊,許多帶槍投靠的民團以前其實根本就是土匪,只是他自信的以為他所留下來的嫡系部隊可以控制局勢。當時的馮玉祥只想趕快擊敗蔣介石,好報一箭之仇。

當馮玉祥的主力離開後,這些土匪部隊果然就開始蠢蠢欲動,心懷不軌。而如果你有玩過三國志,就會知道遊戲裡面有一種技能叫「煽動」,就是在敵我雙方對戰時,派人去煽動敵人的根據地叛亂。除了可以中斷對方的後勤補給以外,還能讓敵人陷入腹背受敵之劣勢。當蔣介石在面對馮玉祥、李宗仁、閻錫山等人組成的反蔣集團時,兵力居於弱勢,於是就使出了「金錢收買敵方將領」與「煽動對方根據地叛亂」的招數。馬廷賢就是蔣介石派去執行這個任務的人。他與西北地區很有淵源,但是因為兵敗而出逃,後來與哥哥馬廷勷一起投靠蔣介石。當蔣介石知道與馮玉祥不免一戰時,就任命馬廷賢為「討逆軍第十五路總指揮」,派他潛回西北一帶,糾集舊部,伺機而動。四月馮玉祥的主力一走,馬廷賢就煽動馮玉祥部隊中留守的將領王占麟與韓進祿一起反叛,五月陸續攻陷天水縣城及隴南數縣,慘事於是爆發。新聞報導寫到:

「馮軍去後的甘肅,以馬廷賢為總司令(註二)。部下王占麟,韓進祿二軍長。皆由土匪團中拔擢來的。所有軍隊盡是昔日的嘍囉。每入一城市,或到一村落,第一著手,便是搜索幼女少婦,白晝宣淫,其次即調查巨室,綁肉票烤肉票,被綁者罕有生還的。若碰著軍長脾氣發作時,即下大殺令,無分男婦幼老被其殺的乾淨,無孑遺的地方。滿清初年之屠城慘史,如楊州十日,嘉定三日,也不過是如此狀況吧了。計有秦安、天水、禮縣、通渭、定西、武山……隴南一帶十三縣,自馮軍去後至現在約滿九箇月的中間,平均一日總要烤死百名以上的肉票。概算其數不下三萬人。玉石不分,被其洗城洗村而死的,計有六萬人以上。七歲以上的幼女以及深閨少婦,被其姦淫致死或不肯受辱而被殺的,約有二萬人。統計馬廷賢部之虐殺甘肅無辜民眾,最少也有十一萬人。此外因被焚掠流離失業至於餓死的也有數萬人。」 (未完待續)

全站熱搜

sophist4ever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8)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