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說在我成長的青少年時期,第一本讀過的非兒童讀物,大概就是某個美國教授寫的「日本第一」這本書。那正是日本不可一世的時代,當時的日本不止科技進步、經濟發達、人民勤奮、社會穩定、只要是日本製的產品就代表著高品質,日本人甚至買走美國的洛克裴勒中心。每天翻開報紙,不論是國際版還是娛樂版,全部都是日本的新聞,連日劇與動漫都能拍的那麼好看的富裕國家,成為新世界強權似乎那麼理所當然。那個時代的美國是如此的萎靡不振,說美國已經日暮西山的文章與報導多如牛毛,外債與政府赤字高築,經濟就快被冷戰軍費給拖垮,幾場介入外國內政的軍事行動都以失敗與醜聞告終,國際形象一蹶不振。美國的霸權似乎就要讓日本給完全取代了。學日語是那時最熱門的活動,家長甚至不用花錢送小孩去日語補習班,只要買給他們一台任天堂與日文遊戲,這些小孩就會著魔式的自己去學五十音。

後來日本發生什麼事,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在幾年間內,「日本第一」這本書被丟到垃圾筒裡,再也沒有人提起,反倒是冷戰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戈巴契夫主政下的蘇聯走向改革開放的腳步。蘇聯是當時世界的另一個強權,這無庸置疑,軍武科技之進步,那是連美國都追趕的很辛苦,更不用說身為華沙公約組織的龍頭,蘇聯在各方面的實力都遠比那些苦哈哈的共產國家要強上數倍。戈巴契夫的新政更讓西方媒體認為蘇聯將會脫胎換骨,更開放的共產集團將會改變冷戰的走勢,甚至預測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圍堵策略將會失效,蘇聯就要以軟實力贏得這場沒有炮火的戰爭。特別是衛星與戰機所拍到的Su-27、MiG-29、MiG-31等戰機更讓西方世界震驚,因為這些新銳戰機的出現,幾乎已經宣告美國在傳統空中武力的優勢已經完全喪失,如果下一次的戰爭爆發,美國勢必一敗塗地。

那時學校的英文課要求每個學生要上台以英語進行報告,每一個學生介紹一個國家。正沉迷於蘇聯軍武的我,理所當然的就選擇了蘇聯,打算以介紹蘇霍伊設計局與米高揚設計局的系列戰機為開頭,詳述這個共產世界的龍頭是如何的強大先進,戈巴契夫的新政又如何引起西方的觀注與讚賞,未來蘇聯的前途將會是如何的光明。為了這個長達三十分鐘的全程英語報告,我準備了二、三個月,從搜集相關資料、寫講稿、練習發音,甚至還苦練了一小段的俄語,打算到時候賣弄一下。但是怎麼會知道,就在輪到我報告的前一個禮拜,一早起床的報紙頭條新聞是「前蘇聯解體」。當場我準備的所有講稿都成為廢紙,我的英語報告題目也從介紹蘇聯帝國是如何的偉大,變成了「前蘇聯」為什麼會瞬間解體。

日本與蘇聯的隕落,都讓我印象深刻。因為日本這個國家怎麼說都沒有理由會失敗,泡沫經濟的破滅讓日本失落了整整二十年。蘇聯就更不用說,一個這麼強大的帝國怎麼會在一瞬之間瓦解,令人不解。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看到有書籍或文章在討論為什麼日本經濟走向泡沫,或是為什麼蘇聯會解體,我都一定會詳讀,希望能解開多年前心中的疑惑。或許也因為這個原因,當台灣瘋完葡式蛋塔、麥當勞送的無嘴貓後,又開始了另一個大國神話時,個人是採比較保守的態度。因為這個神話試圖說服我,一個科技比當年日本差,社會制度比日本更不穩定,還需要進口俄式舊武器的國家,將會成為下一個世界霸權時,實在有點令人難以苟同,因為我無法說服曾經親眼看著日本與蘇聯隕落的自己,再去輕易的相信另一個大國神話。

也許年輕的一代沒有看過日本與蘇聯最輝煌的時代,或是比我老的那一代已經忘記了那些遙遠的陳年往事,只是俗話說「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日本與蘇聯的例子恰好可以讓台灣人再好好想想。要說市場大,當時擁有一億多富裕人民的日本,其消費能力舉世無雙。要說民族榮耀,當年的北極熊是多麼的不可一世。要說政治制度,日本的專業官僚制度在當時倍受讚賞。要說世界影響力,蘇聯擁有那麼多附庸國,影響力不在美國之下。但是這些東西如今安在??而目前台灣的中國政策就是建立在中國將會永遠高速發展的前題下,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冒進嗎??任何質疑這種賭注的人,都會被冠上鎖國的指控,但是事實上要求一個比較穩健的風險分散式投資,難道不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嗎??這在前文【無法令人理解的邏輯】就曾經提過,分散風險並不代表就是切斷一切的來往,但是很遺憾直到今天,任何質疑目前中國政策的人,仍然躲不過鎖國的指控。

也許要到那麼一天,台灣人一覺醒來,驚訝地發現報紙頭條是「中國經濟走入泡沫」,那這樣的指控才有結束的一天。不過相信我,這樣很痛苦,前蘇聯解體後我連續熬夜了一個禮拜,才勉強準備好我的英語報告,而且還成了那個學期裡同儕們的笑柄。現在中國的經濟如果有任何的風吹草動,台灣會有多慘,應該不用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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