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在中國歷史是相對較開放、開明的一個政權,特別是對非漢族而言。當時就有許多來自西域甚至中亞的「胡人」,在唐朝政府裡任官。歷史上對於唐朝為什麼比較開明、開放,有很多種說法。唐朝皇室本身有一半不是漢人血統,可能是原因之一,而在唐朝建政之前,中原地區剛經歷過五胡十六國的時代,各民族進佔中原地區,除了建立短暫的政權,更互相通婚。其文化融合也是另外一個可能的重要原因。在這樣的環境中,唐朝政府對邊疆政策採取一種較為開放、開明的政策,就在情理之中。與後來中國其它純漢族所建立的孱弱王朝相比,唐朝較為強盛的原因,也與其兼容並蓄,較少以天朝上國自居的態度有關。與西域地區的民族採戰略夥伴關係,聯合防備與打擊主要敵人,反而更進一步開拓其在西域的影響力。

當然,唐朝的羈縻政策,亦有其利弊。這個辦法聰明的地方在於,與這些部族勢力維持名義上的關係,不花唐朝政府半毛錢,羈縻州的刺史一職更只是個虛銜。除了不用給俸錄外,多數的羈縻州內發生大小事,其實都與唐朝政府無關,除了這個羈縻州內的實際統治者向唐朝政府請求協助,否則唐朝政府與派駐在當地的都護府都護,都不會主動介入。唐朝政府不會對羈縻州課稅,多數時候對羈縻州內的各級官吏的任免,也不會有任何的意見。這些典型的統治行為,都專屬於羈縻州內的部族實際領導者。而羈縻州依附唐朝政府或與之結盟,最大的著眼點當然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與利益。唐朝政府所設的都護府之所以稱「都護」,而非實際統治版圖裡都督府的「都督」,其實在字面上就直接點出了答案。都督府的主要功能在「督」,就是監督地方上的情勢,保持統治版圖裡的穩定,而都護府的主要功能在「護」,保護這些與之結盟或依附的羈縻州。都護府除了調解衝突與聯絡各羈縻州以外(註四),其軍事功能就是維持該都護府轄區內的軍事同盟。都護府的兵力來源有二,一是由唐朝中央政府在有戰事時,所派出支援的部隊,另一方面則是依照與各羈縻州的軍事同盟關係,由各羈縻州所派出的部隊。這些部隊一般來說都歸都護府的都護一職指揮,故前面說到都護一職其實也算是當地的盟軍總司令。有時重要戰事,唐朝政府會派出欽命大將軍,指揮大軍趕赴戰區參戰,而這樣的戰事,通常都會牽動數個都護府,各都護就會成為大將軍轄下的各都護府派出軍團的司令官。

但是唐朝政府其實對於這些根本就是獨立國家的羈縻州也是深俱戒心,羈縻州對於唐朝政府也是充滿不信任。原因在於羈縻州怕唐朝政府以大吃小,最後併吞羈縻州。而事實上,唐朝政府也不是沒有這樣的記錄,對於位於重要戰略位置的羈縻州耍一些賤招,或趁人之危,於羈縻州內部因為各種原因而情勢不穩時,假藉幫忙派兵支援平亂,實際上最後以武力控制併吞這個羈縻州。而唐朝政府對羈縻州有戒心的原因,在於這些羈縻州有的實在是反覆無常,有通商需要時與唐朝政府結盟,但是出事了一看苗頭不對,就溜之大吉,甚至直接反叛加入敵方。特別是這些羈縻州裡有些是有固定領土範圍的,有的卻是完完全全的游牧民族,統治中心就是一個不斷移動的馬背上王庭。一但決定全族一起「落路」,在茫茫大草原上,你要去那裡找人啊。整個羈縻州就直接不見了。而也因為這樣的原因,唐朝政府在中後期後,也會試圖在都護府的轄區內直接長期駐軍,這些都護府轄下的駐軍,採屯兵制,平日為農,戰時為兵。而駐軍的地點則是與各羈縻州協議而來,或是開墾利用原本的無人地帶。這些因為駐軍而慢慢產生的城鎮,就直接設立都督府,因為這是唐王朝可以直接控制的有效版圖(註五)。這些點狀分佈的都督府也用來軍事牽制心懷二心的羈縻州,與隔開原本就是世仇或是有土地、水源糾紛的不同羈縻州。於是最後呈現都護府下有羈縻州與都督府交雜錯置的情況。

羈縻州有時的反叛無常,甚至兩面三刀,亦是屢見不鮮。而唐朝政府對其「有興趣」的羈縻州會加強控制,也非特例。這也讓羈縻州與正州之間的劃分不是絕對的。簡而言之,就是有時候因為各種原因,唐朝政府對於某個羈縻州的控制力道變強了,而唐朝政府也有興趣花錢花時間真的介入這個羈縻州的內部統治時,會積極讓這個羈縻州轉為正州,由唐朝政府派出官吏前往擔任實質的州刺史,進行有效的統治,這就算真正被併入了唐朝政府的領土內。比如曾經就有一個羈縻州內部發生動亂,原有部族的領袖被殺,唐朝政府積極介入,並軍事鎮壓了叛軍,實質控制了整個羈縻州,於是在不久後轉為正州,正式由唐朝政府所統治。而亦有正州轉為羈縻州的實例,原因在於位處邊境的那個正州,本來就是由非漢族的居民所組成,雖然由唐朝政府統治,但是一直有叛離的問題,在發生動亂後,驅逐了唐朝政府所派駐的刺史,自立為國。在唐朝政府的地方都督鎮壓無效,兵老師疲,又不願意繼續花費大量軍費去爭奪一個在軍事上可能不是那麼重要的地區時,就會試圖與叛離的新政府議和,由正州轉為羈縻州,其政府的領導者只有名義上接受唐朝政府的刺史一職。而在唐朝政府國勢較弱時,亦有正州相繼叛離,先轉為羈縻州,且在成為羈縻州之後,其領導者不止接受唐朝政府的刺史頭銜,亦接受唐朝外患宿敵的好處與冊封,出現兩面討好,騎牆觀望的現象,最後在戰事來臨時更選邊站,完全翻臉並倒打唐朝政府一耙。

也因此,講到這裡,我們就可以知道都護府的設立與羈縻州的存在,是完全不同於都督府與正州的。一些鼓吹偏狹民族主義的文章,總愛提到漢唐時代,已經在西域地區「開府設州」,計算某某皇帝在位時,西域已經有了幾個府,某某皇帝在位時,又新增了多少個州。但是卻不提都護府與都督府的不同,正州與羈縻州的差別。畢竟偏狹的民族主義總是建立在對歷史的扭曲與無知上的。事實上唐朝的都護府不止設在西域地區,安東都護府所負責的地區就是在今日的遼東、朝鮮半島北方一帶(註六)。朝鮮半島上的王朝也常常接受中原政權的冊封與官職,但是這都只是一個頭銜,這些朝鮮半島上王朝的統治者還是照當他的皇帝。甚至日本幕府亦受過明朝皇帝冊封,但是這都只是兩方基於外交需要而行禮如儀。朝鮮半島上的皇帝與日本的幕府將軍,想必不會真的認為他們就是中原政權的屬臣。就像當時代表中原政權的後晉皇帝石敬塘,也為了政治上的需要,甘願稱遼國皇帝耶律德光為老爸,這也不代表今天的中國人在見到耶律家的人時,都要跪下來叫爸爸。畢竟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而且認了耶律德光為老爸的是石敬塘。如果耶律家到了今天還主張說「中國人是耶律家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中國人永遠都是我們家的兒子」。就未免太過可惡與可笑了。

聊聊幾百年前的唐朝羈縻制度,只是偶然想起過去讀過的一些史料,順便說說羈縻州與正州的不同。再退一萬步說,就算當時西域與中亞真的都是唐朝政府轄下的正州,那又如何,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又能代表什麼??

註四:當然這是表面上的功能,私底下派出密探去刺探各羈縻州內的情報,監視其動向,是否有叛離的異心,亦是都護府的重要功能之一。

註五:都護府下亦有轄都督府,如本文所說,這個都督府可能是因為屯兵開墾而產生的行政機構。但是亦有幾個特例,是由掌握幾個羈縻州的部落共主或蕃王所設立,其編制仿效唐朝政府內的都督府,但是這個都督府卻實際上為對內的自治政府。一般來說,這些都護府轄下會出現這樣的都督府,都是因為戰爭而出現的結果,這些都督府的都督大多是在戰爭後,由唐朝政府所推舉扶持的部落領袖,故其政府受唐朝政府的節制,簡而言之就是他們的政府就是由唐朝政府所扶持的傀儡政權。

註六:唐朝政府與朝鮮半島上的新羅王朝結盟,一起擊敗高句麗,但是因為唐朝政府的新羅王朝的約定,唐朝政府並沒有併吞高句麗的打算,因此由朝鮮半島上貴族出身的親王繼位為高句麗的統治者。唐朝政府設立安東都護府,管轄遼東一帶與朝鮮半島中北部大部份地區,以鞏固唐朝政府與新羅王朝、高句麗王朝的軍事同盟。但是不久後,朝鮮半島的情勢又復不穩,新羅王朝與高句麗王朝各有異心,安東都護府雖然盡力斡旋並努力維持軍事同盟關係,最後仍告失敗。一場混戰後,朝鮮半島與遼東地區的穩定局勢被打破,安東都護府已失去功能,遂被撤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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