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地球暖化的危機」是人類害怕科技發展導致的自我毀滅,那「攻殼機動隊」就是人類自身所投射出來恐懼,害怕科技發展到了一定程度,會完全模糊了什麼是「人」的定義。因為無可諱言的是,「人」的文明是完全建立在「人」的基礎上的,當這個定義本身開始模糊,人類的文明價值觀也隨之開始崩解。我們人類可以任意屠殺牛羊來做為食物,但是我們卻不被允許任意屠殺「人」。我們可以任意販賣貓狗來當寵物,但是我們卻不被允許任意販賣「人」。我們可以任意的丟棄我們不要的東西,但是我們卻不被允許拋棄我們所不想要的「人」。人類自豪的文明基石與道德規範,其實全都是環繞在保護「人」的這個鐵律上存在與發展的。但是如果有一天,機械與人已經無法分別,人為了各種的理由,植入機械,甚至到全部的身體都是機械,那他還是「人」嗎
??如果一個機械人外型與所有功能都與人類沒有差別,甚至也有了獨立思考的人工智慧,那他為什麼不是「人」呢??我們要如何定義什麼是我們保護的「人」,我們不能任意的處置。而什麼又不是「人」,我們可以利用為工具。在未來科技發展到我們無法分辨時,我們該怎麼辦?而這樣的世界,也就是「攻殼機動隊」所揭示的未來。


「攻殼機動隊」這部動畫其實繼承了新世紀福音戰士裡特有陰鬱。但是更加血腥與殘暴,利用人與機械之間模糊的定義,屢屢挑戰觀眾道德的尺度。除了電視版的動畫外,幾部電影版的作品更是均為佳作。故事開始於遙遠的未來,電子機械的發展已經進步到可以與人體完美結合。人類為了各種理由,開始使用這些機械義肢
(或譯為義體”)。有些人只是因為意外而使用機械義肢代替受傷毀壞的天然四肢,但是有的人則是為了增強自身的能力,而將全身大部份都替換為功能強大的義肢。最後甚至出現連腦部都義肢化的全電子機械人,只留下個人的記憶輸入腦部的硬碟中。故事的主角,公安九課裡綽號「少佐」的隊長草薙素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而公安九課則是為了社會上越來越多人利用機器人與網路犯罪而成立的特殊機構,專門追捕這些利用機器人與網路進行犯罪的罪犯。而公安九課裡的成員也多半已經有了程度不同的義肢化。

 

故事設定之血腥在於犯罪者利用機器人或網路進行的犯罪多數令人髮指,這本來就不是一部適合闔家觀賞的動畫。激烈的槍戰,巨大的爆破,血腥的肉搏,重重的陰謀,更讓這部以香港這個擁擠城市的都市意象為主要場景的動畫,充滿了地下黑暗社會的氛圍。動畫裡大量出現人類將人型機器人視為電子器具,隨意的屠戳。機械屍塊四散,毀損的人型機器人發出垂死的呻吟。當這些人型機器人都以完全擬人的形象出現,甚至多數是年青女子的樣貌聲音時,這樣的殺戳每每令人驚心動魄。理智會告訴自己,這些不過是機器人,但是視覺會告訴你,他們的外觀已經進化到與人類沒有不同。當這些已經有七情六慾,先進人工智慧的機器人或受到犯罪者利用,或是成為被害者慘遭肢解時,人類社會該怎麼樣看待這件事?是該保護這些外型像人的機械嗎??但是就自然生物的生成來說,擁有天然生命與基礎智慧的牛羊何嘗不是另一種值得尊重的生命形態,但是人類並不認為有保護他們的義務。但是如果人類同意這些機械人實為另一種形態的家電用品,那全身已經都義肢化的人,又何以被稱為人??能擁有身而為人的一切權力呢??

 

「攻殼機動隊」亦試圖去尋找這個答案,並且發展出「Ghost」或「Shell」的觀念。簡而言之,Ghost泛指人的靈魂與自主意識,而Shell則指軀體。在攻殼機動隊建構的未來世界裡,擁有Ghost的才能被稱為人,而Shell是由什麼構成,則已經不重要了。但是在網路高度發展的時代下,代表人類特徵的Ghost資料集能不斷被Upload到網路上遨遊,並在義肢軀殼損壞下,再Download到新的軀體,不止人類的傳統定義完全被打破,更建構出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人類「長生不老」的困境。人類文明遵循的重要規則之一就是生老病死的循環,一但人類擺脫軀體的自然老化,而進入長生不老、永不毀滅的境界,那文明的規則亦將隨之被改寫。

 

「攻殼機動隊」建構了這樣的分野,但是卻又屢屢去挑戰這樣的區分。除了義肢化的人類從此擁有了長生不老的能力外,另外一個問題在於數位化以後的Ghost資料集能夠自由的Uoload到網路世界,脫離Shell的束縛。那新的問題又再出現,沒有了外在軀體特徵的人,還算是人嗎?如何為這樣的人進行辦識,亦如何規範這種人在社會上的位置。在網路上攻擊別人的Ghost的,甚至「殺死」這個代表一個人的Ghost,算不算是殺人的犯罪。而入侵別人的Ghost,甚至操縱這個人,亦算不算是嚴重的傷害與綁架?這種種的問題探討讓「攻殼機動隊」成為了探求人類社會道德底線的強烈作品。若說「攻殼機動隊」是杞人憂天的未來科幻動漫,更不如說「攻殼機動隊」在反省人類過去建立的所有文明基石。

 

人類的文明的困境就在於,人類文明並不是建立在與環境共存上的,而是建立在讓人類積極繁衍的目的上的。Richard Dawkins的作品「自私的基因」裡對於這一個過程有很精采的描述。不擇手段進行繁衍的人類社群佔有絕對的優勢,而不積極進行繁衍的人類社群,最終都因為下一代的人數不夠多而漸漸被淘汱。長期的天擇讓人類這個物種均帶有「不擇手段」進行繁衍的基因,而且越演越烈。間或有基因突變,出現不那麼積極進行繁衍的人類,他們把人生的時光專注於學術研究或造福人群,但是這些人的基因卻因為他們通常不積極進行生育而斷絕。這個社會上學歷越高的知識份子卻生越少的現象,是有其基因理論強力支持的。但是「攻殼機動隊」建構的世界裡,揭示了未來人類遲早有一天會找到揚棄Shell軀體的方法。當繁衍對人類已經不重要,「長生不老」與「脫離軀體而單獨存在」都成了常態,人類以繁衍為目的文明基石蕩然無存時;當模糊的界線讓人造機器人亦有能力慢慢自我成長而擁有Ghost,已經與人類幾乎沒有分別時,人類文明會不會因為仿造人類自己而全面崩潰??


這就是這部充滿暴力血腥與黑暗陰謀的動畫最精彩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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