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聊到了東土耳其斯坦的歷史問題,也順便牽扯出了古中原政權是如何看待西域地區(註一)的這件事。漢朝之前的中原政權還不脫酋邦的色彩,春秋戰國時代征戰不睱,除了最西邊的秦王朝與當時西域一帶較有來往外,並無直接與西域地區有政治上的從屬關係。漢朝邊患主要來自北方,對於西邊的鄰居採通使交好的策略,這也是「張騫通西域」這段歷史的由來。為何派「張騫通西域」,而不是「欽差張騫巡撫西域」,就因為這個「通」,就是「通使」的意思,不是自己國家的領土,派大使去通使交好,故稱「通」也。所以史書不會出現「兩廣總督通兩廣」這樣的記載。因為兩廣在王朝的版圖內,不用派大使去「通」,直接派官吏去「總督兩廣事務」即可。若地方上有人不願意納稅、遵守王朝的律法,總督直接派人去抓來砍頭便是。這才叫實質有效的統治。

但是歷史很有趣,也很容易讓人誤解的是,這些官銜如「總督」、「都督」的性質與漢唐時代的另一種官職「都護」,其實權限不太一樣。中央的政權派出「總督」、「都督」這樣的官吏到管轄地任職,與派出「都護」到西域去任職,其性質是有根本上的不同,不能一概而論。看到史書上記載唐朝在西域設置某某都護府,就以為西域地區已被收入唐王朝版圖之中,那就大錯特錯了。如果不是故意扭曲誤導,那就是沒有把史書真正讀通。而要把這件事情講清楚,那又得先扯到漢唐時代的地方制度了。都護府的設置最早起於漢朝,但是到了唐朝才成熟,由於在漢朝時整個制度還有點紊亂,也不是本文申論的重點,因此就先集中火力談唐朝地方制上的「都督府」與「都護府」有什麼不一樣。唐朝對實際有效統治的版圖是採府州制,上有都督府,下轄各州。要說都督府是轄下各州與中央政府之間的中級政府,就如今日中國的行省一樣,那也無不可。但是實際上的情況,都督府的編制較偏軍事,類似軍區司令,以控制轄下地區的穩定與防衛重要軍事要地為主要任務。而各州的州政府,則較偏重民政,兩者的隸屬關係隨每個皇帝的政策而略有不同,但是大致而言都是一個都督府下轄數州(註二)。唐王朝派出的都督,都是掌有一方兵權的,只是擁有兵權的程度隨唐朝中央政府的政策而有不同。

但是唐朝派到西域的並不是都督一職,照理說如果西城也是唐朝版圖,那大可派出都督去掌握地方,進行有效統治。但是就是因為沒有辦法有效統治,只有名義上的從屬關係,因此才會另設「都護府」一職。差一個字差很多。「都護府」的性質與「都督府」是完全不一樣的。因為都護府下轄的州稱為「羈縻州」,與唐朝實際統治的州,在性質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樣,故又稱唐朝實際統治的州為「正州」,以有別於「羈縻州」。那就正州與羈縻州的任官制度,就可以窺見這兩者的顯著不同。正州的刺史(註三)當然是由中央政府派任,雖然不是說皇帝想派誰就能派誰,但是如果皇帝不爽派某人當刺史,某人大概就一輩子很難當上刺史。刺史是中央政府的下屬官僚,中央政府有什麼政策下發,刺史們就得照作,這沒有疑義。而且多數的時候,正州的刺史有任期制,任期滿了,除了有特別的原因外,一律解職,由中央政府另行派人。但是羈縻州就不一樣了。羈縻州的刺史其實只是個空的頭銜,由唐朝政府頒給西域地區各部族的領袖,一般來說就是認權不認人,誰是這個地區的實際統治者,唐朝政府就頒給誰。這個實際統治者要是能幹一輩子,那就可以當一輩子的刺史,他的兒子如果繼任為新的統治者,這個刺史一職的頭銜就世襲給兒子。但是如果這個地區發生權力的轉移,如有政變或是各種因素而更換領導人,除非唐朝政府因為戰略上的利益選擇不支持這個新領導人,否則也是一律承認。新領導人就位不久,唐朝政府的特使就會拿著節仗,帶著敕封文書,來任命新的刺史,而通常這個特使就是督護府的都護。當然如果是特別大咖的重要地區統治者上台,唐朝政府更會派出皇室成員去敕封這個剌史一職。

而為什麼羈縻州與正州如此的不同。這個羈縻州的刺史可謂只是一個頭銜,並不是實際如正州的刺史一樣,是唐朝政府屬下的官吏。而會叫「羈縻」州,其實就已經點出了唐朝政府與這些西域部族政權之間的關係。「羈」是指古代牽馬的繩具,「縻」是古代牽牛的繩具,「羈縻」之意,就是把這些不屬於自己版圖內的部族政權給牽住,以作為軍事同盟或是蕃屬。事實上,這些羈縻州的來源非常繁雜,有的是自己投靠唐朝政府的,有的是戰敗走頭無路的,有的是面臨強敵,因此選擇與唐朝政府結盟。亦有的是與唐朝政府有軍事衝突,敗給唐朝軍隊後給招安的,也有的是唐朝軍隊打不贏人家,靠利益攏絡而與之議和的。反正來源千奇百怪,特別是西域地區游牧民族多,這些部族可能有的根本居無定所,部族的統治中樞本身就是一個不斷移動的營地,更難管理統治。因此唐朝政府很聰明的以利益與軍事結盟的方式達到自己的戰略目標,攏絡這些部族勢力為羈縻州,一方面穩定西域的情勢,以免戰亂不斷,另一方面可為屏障,好專心對付可能真正會威脅到帝國存在的敵人,如吐蕃與突厥。而都護府的職責,就是穩定這些軍事結盟,平日各羈縻州之間有新仇舊恨打起來了,也要由都護去調解。說都護是唐朝派駐在西域軍事要地的盟軍總司令兼全權大使,亦無不可。(未完待續)

 

註一:為便利引用史籍討論,在此延用中原政權習慣對「東土耳其斯坦、中亞」一帶的古稱,也就是「西域」一詞。

註二:順便一提的是,到了清朝,都督一職改為性質類似的總督,通常下轄數省或是在軍事要地上的數個縣。如兩廣總督轄廣東省、廣西省。但廣東巡撫、廣西巡撫才這兩省的最高民政長官,在清朝的地方制度裡,其實總督與巡撫並無直接隸屬關係,但是因為在人治為主的封建王朝中,職位的從屬關係有時候並非由法條所明定,也因此有些總督也就自以為自己真是「總督兩廣」,什麼都要管。在清朝中葉就曾經出現過有不爽的廣東巡撫參過兩廣總督「管太多」的記錄,而皇帝也認為總督與巡撫是兩回事。巡撫不是總督的下屬,因此嚴斥那個被參的兩廣總督。目前中國拍了很多辮子戲,但是有認真考據的不多,與史實相去甚遠,大多在歌頌專制王朝,拍共產黨的馬屁,看看就好,不必當真。

註三:在漢唐兩朝,刺史一職有時改稱太守,或是州牧。但是性質差不多,故為行文方便,統一稱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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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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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CC
  • 美國national geography
    出版了一本 atlas of china
    附有中國領土的歷史變遷圖可供參照
  • 小杜白雲
  • 其實何謂「統治」,本來就很難明確的定義。現代與古代時空背景不同,「統治」的定義也可能大不相同。

    有時候很容易流於各說各話,端看述說者的史觀是什麼。

    其實在古老的中國,統治不統治,版圖不版圖,並不在意到那麼精確。

    因為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反正就是一個自大到底。

    此外,唐代的官職很複雜,「官」和「職」是分開的系統。
  • sophist4ever
  • 刪除惡意洗版的轉貼文六則。

    之前已經說過了,個人絕對尊重言論的自由,也歡迎大家的批評指教。但是嚴禁辱罵與大量轉貼的文章。如果你覺得這篇文章有其參考性,請直接貼連結。若是直接洗板式的轉貼,一定刪除。憤青們能自己寫篇文章把自己想講的說清楚,我會很歡迎,但是發動轉貼攻勢,我不買帳。
  • edwardtobe
  • 想請問版大一下有關唐代的政治情況
    是不是某種程度有點像中古歐洲的封建制度
    而皇室是最大的貴族
    不然租庸調實行的原因為何?又為何要承認部曲的合法地位?
    是想利用授田來搶世家大族的部曲在某種程度的變為自己的部曲嗎?
  • oikeiosis
  • 如果唐朝的都護府羈縻也不算有效統治的話,那清朝對蒙古的盟旗還有西藏的駐藏大臣似乎也不是很有效的統治吧。
  • ckkk9090
  • 因應版主提到唐代,容不才提一本小書供有興趣的網友參考︰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里仁書局出版,是將兩本小書合印為一本。
  • ACE
  • 把藩屬視為「可直接管理的」領土會造成一些問題。

    這些藩屬國只要情況允許,絕對不會只要單一大國的封賞,一藩屬國領導掛兩三個不同國的受封頭銜並不罕見。

    如果把西域藩屬算入唐朝領土,那西域也該被計入阿拉伯帝國領土。那這塊領土在塗色上就會重疊了。XD
  • shinstar
  • 現代世界與唐朝的ox都護府最像的組織就是駐日美軍司令部、美軍中央司令部之類的機構,無事操練,有事就與盟國協同作戰。
  • 999
  • 應該說類似拿破崙之於萊茵聯邦的地位 任保護人 但未併入法蘭西第一帝國
    但軍事外交名義上受拿破崙節制
  • 西域故土
  • 把藩属视为「可直接管理的」领土会造成一些问题。

    這些藩屬國只要情況允許,絕對不會只要單一大國的封賞,一藩屬國領導掛兩三個不同國的受封頭銜並不罕見。这些藩属国只要情况允许,绝对不会只要单一大国的封赏,一藩属国领导挂两三个不同国的受封头衔并不罕见。 ------------------------------------------------------------
    哪个藩属国家领导挂两三个不同国的受封头衔?
    在同一时代受封几个国家的头衔??
    新疆历来不存在藩属国,只有割据地政权,不能称为国,因为称国那就太多了。
    一块土地上有几十个国、几百个国的。
    古代的国家与现代主权国家不是一个概念。
    主权国家是西方移置来的概念。

  • 小杜白雲
  • 關於清朝是否統治西藏一事,在漢人及藏人的觀點大不相同。

    漢人觀點不多說,反正我們小時候唸的也是同一說法。

    藏人觀點認為清朝皇帝是藏傳佛教的信徒,西藏的法王保佑大清皇帝政躬康泰、國運昌隆,所以大清的皇帝要為法王提供安全及經濟上的服務,駐藏大臣就是執行皇帝這項任務的使者。

    因此西藏到底是不是「祖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有爭議。
    (現在也許是「不可分割」,但一點都不「神聖」)

    「駐藏」大臣和兩廣「總督」聽起來意義大不相同啊!
  • 路人F
  • 回#10 西域故土

    "古代的国家与现代主权国家不是一个概念。
    主权国家是西方移置来的概念。"

    是沒錯啊
    就不是一個概念...

    既然如此
    又何必拿以前如何
    來驗證"神聖不可分割"?

    就算以前是 現在是
    也並不表示以後就一定是吧

    難道就像
    交往了就不能分手
    結婚了就不能離婚?
  • sputnik
  • 交往了就不能分手
    結婚了就不能離婚?
    --
    人家有反分裂法
    不給方丈吸很難..
    給方丈吸了還想跑??
    沒那麼容易啦~~~~XD
  • ABCD
  • #10西域故土說"古代的國家與現代主權國家不是一個概念"

    既然你們自己都知道這點,為什麼還一直試圖用歷史上的領土來主張現代中國對這些地方的主權?
  • 嘆史者
  • 其實東土耳其斯坦也是個大有問題的歷史概念,此一名詞19世紀才被歐洲人提出,到底什麼範圍也不精確,從歷史去探究版圖其實無甚意義,(例如巴勒斯坦歸屬,波蘭國界等等等等)終究得依政治現實以及住民意願來考慮,但政治現實不幸仍是當前地球人類處理事務之主流,所以歷史探究的意義僅在於強化政治意識型態與訴求的正當性,但一如樓上先進所說,各說各話的可能性亦然,不然也不會有美國駐台軍事行政長官的詮釋了。
    當然就事論事釐清點歷史總是好的。
    不知版主大人是否為歷史出身,關於蔣介石奪權一文,其實李敖汪榮祖所著蔣介石評傳已有述說。唐代都護性質與羈縻州相關論著亦多,也是考史研所必須關注的命題之一。
  • oner
  • to#10 西域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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