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圖天國

很多時候，讀我文章的人，常常會指摘我故意的醜化或抹黑某些歷史事件。特別是看到我使用的一些詞彙，常常怒不可遏。比如我寫到「一九四九年，蔣介石政權潰敗來台」。這對腦袋裡早已經背好「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播遷來台」這段標準課文的某些人來說，我的寫法是「帶有偏見、大逆不道、且悖於史實」的。明明大家都說是「播遷來台」，而我竟然硬要將它醜化成「潰敗來台」。明明大家都講過去是「威權時代」，我竟然要寫成「獨裁血腥白色恐怖時代」。只是我很想問一下的是，什麼是「播遷」??又什麼是「威權」??這兩個詞彙我實在無法理解。而我所寫的「潰敗來台」難道不是符合歷史事實的陳述嗎??又獨裁血腥的白色恐怖時代難道不也是事實嗎??為什麼用正確的詞彙來形容一個歷史事件，卻被視為「帶有偏見的醜化與抹黑」呢??

其實很多時候，專制的遺緒，就躲在許許多多的細節中。所謂「魔鬼就藏在細節裡」，其實說的一點都沒有錯。為什麼要用中性的「播遷」一詞，來形容戰爭的慘敗，為什麼要用中性的「威權」一詞，來形容過去的專制獨裁，其實說穿了，就是集權政府不願意人民去瞭解過去他們所犯下的錯誤。只是有趣的是，當台灣早已經廢除了出版法，也貌似有了基礎言論自由的時候，這些專制的遺緒，卻還不曾從我們的生活中被抹去。課本教材仍然寫著「國民政府於民國三十八年播遷來台」，報章雜誌仍然稱過去是「蔣家威權時代」，這些在過去專制時代用以教導愚民的詞彙，並沒有因為時代的改變而消失。背了幾萬次「國民政府於民國三十八年播遷來台」的人，突然看到我寫的「潰敗」二字，會當場抓狂也在情理之中了。這就像電影「駭客任務」裡的橋段一樣，有人明明知道電腦世界是假的，仍然會願意回到虛假的電腦世界裡，而不惜出賣自己的良知。

隨手舉了兩個詞彙，只不過是龐大謊言中的冰山一角。偶然讀史時，看到蔣介石在訓斥其手下將領的記錄，蔣介石直言黃埔軍的軍紀敗壞，說到「因當地民眾逃散，見一家只有數人在內，怪他不辦招待，其連長某就火焚民房，這椿事不知你們軍長師長知道不知道?」。而作者黃仁宇先生如何評論這件事，他在同段稍後含蓄的寫到「因此上文蔣(介石)說及國軍『有自己的人民來協助(作戰)』，只表示理想上應有的狀態，不能認作實際情形。」而實際上，就其它史料上的記載佐證，中日十五年戰爭中，中國一方軍隊的軍紀敗壞情況，是非常非常之惡劣。蔣介石的黃埔嫡系尚且如此，外圍的雜牌軍，那就幾乎等同於兵匪。軍隊高層腐敗之情形更是不堪聞問，且試錄一段「各部隊首長走私販毒，盜賣軍械已屢見不鮮，至於虛報人數尅扣餉糧已不在話下」。

這些國民黨軍隊的形象，當然與現存於某些人腦袋裡裝的所謂「史實」，是完全相悖，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敝人談到金門戰役的那一篇文章裡，會有讀者看完後抓狂，在回應中猛罵我扭曲史實的原因吧。只是一九四九年，國民黨軍一路潰逃到台灣來，是史實，當時軍隊紀律不佳是史實、多數高階軍官腐敗無能是史實，一路吃敗仗的軍隊有如驚之鳥是史實，難道隔了一個半月，逃到金門後，會馬上變成模範軍隊嗎??戰爭中多數人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多數的士兵都是如此，那種人人奮勇向上，為黨國捐軀，只存在電影裡。大時代裡有大時代裡的悲劇。被國民黨部隊抓伕或是因為各種原因而上戰場是悲劇，他們也不是自願出現在那個殘酷的戰場上。戰史文章裡評論落敗一方的狼狽，無可避免，談及戰場的無情與人性的怯懦，亦是闡述著歷史中最無情的嘲諷，不是嗎??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軍隊真的是潰逃到台灣的。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