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圖天國

就在個人搜羅資料，準備籌畫寫這篇文章時，中正記念堂在半夜裡，於重重警力下包圍保護下又掛牌上市了。且先撇開這件事對於族群對立的影響、國家動用公共資源去記念一個白色恐怖的加害者，在台灣走向民主化後是否適當。其實光就「中華民國政府本就應該記念開國的國父孫中山與後繼者蔣介石」這個論述，就有很多問題。在之前的拙作中，已經就孫中山是否為中華民國開國者寫過一系列的文章。包括論述同盟會在中華民國成立前就如何瓦解、武昌起事的革命團體與同盟會之間並無實質上的關係、中華民國肇建後各方人馬的地盤之爭，孫中山臨時政府最後倒台的真正原因。而這一段有關孫中山的歷史，在講到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這一天，都要停住，因為孫中山於這一天病逝於北京。在國民黨版的歷史裡，蔣介石如欽定接班人一樣，旋及躍上歷史舞台，立即主導國民黨的黨政軍大權。並在一九二六年六月，國民政府任命蔣介石為北伐軍總司令，七月一日開始誓師北伐。讀史者很難去發現這其中的奧妙，畢竟孫中山於一九二五年三月間去逝，在大家哀痛弔唁一下孫中山，再整理規畫一下後勤與作戰事宜，於次年中旬由蔣介石繼承孫中山遺志，發動北伐，是多麼合情合理的事。但是事實上，這是典型的「卡接」。所謂「卡接」是影片剪輯術語，就如同阿基師電視上示範作菜時，有時食材放入鍋中要燉二十分鐘，但是在播出時，會看到阿基師蓋上鍋蓋到起鍋裝盤只有間隔了五秒鐘，中間那二十分鐘被剪掉了，以避免觀眾真的坐在電視機前面等二十分鐘，這就叫「卡接」。而從一九二五年三月到一九二六年六月，這中間發生什麼事，在台灣的歷史課本裡就被「卡接」了。事實上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並非風平浪靜。相反的孫中山死後國民黨內的接班鬥爭正進行的如火如荼，總計共發了三次政變，一次兵變，二次對外戰爭，多次的暗殺行動，多名國民黨要員被流放，更有數不清的陰謀算計。而蔣介石也在這短短的一年多之間，從原來一個小小的軍事委員會委員，搖身一變成了總攬廣州國民黨政府黨政軍大權的獨裁者。本文將介紹在這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被「卡接」掉的精彩故事。

廣州內亂結束，蔣介石暫掌兵權

在孫中山北上時，暫代孫中山位置的並不是蔣介石，而是胡漢民。由於當時廣州的國民黨政權為軍政府體制，孫中山自稱為「大元帥」，因此暫時代理孫中山職務的胡漢民，又被稱「代帥」。當時在國民黨之中，誰是孫中山以下的第二號人物，其實不辯自明。在孫中山過逝後，廣州軍政府於一九二五年七月一日改制為國民政府，國民政府委員會委員長是汪精衛，委員有胡漢民、廖仲愷、許崇智等共十六名，而蔣介石並未入列(註一)。同時胡漢民為外交部長，許崇智為軍事部長，廖仲愷為財政部長，分別掌握最重要的對外關係、軍隊與財政。汪精衛同時又兼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而蔣介石只是列名軍事委員會的八名委員之一。從這裡就可以看出，在孫中山剛過逝時，國民黨內排名在蔣介石之上的，最少就有胡漢民、汪精衛、廖仲愷，許崇智等四人。特別是說一下的是，胡漢民較傾向反共，對於孫中山的聯俄容共非常不贊同，當時被歸類為右派政治人物。而汪精衛與廖仲愷則較於中共黨人接近，也受到當時共產國際代表鮑羅廷與軍事顧問加倫的支持(註二)。而許崇智因長期負責軍務，在陳炯明叛變前，與陳炯明同為粵軍的二名軍長之一，即陳烱明叛變，未叛離之粵軍悉數被許崇智所掌握，是當時國民黨廣州政府裡的實質軍事領導人，亦被孫中山在世時倚重為軍事人才(註三)。也因此蔣介石的奪權之路最少就要排除胡漢民、汪精衛、廖仲愷、許崇智這四個人，而這四個人也將在一年內先後遭到軟禁、流放、暗殺、驅逐。而之所以這段歷史最後會被國民黨所「卡接」，就在於這段歷史，會讓讀史者知道，蔣介石其實並非孫中山的欽定接班人，在孫中山過逝時，甚至連前三順位都排不上。而且在孫中山過逝後的奪權鬥爭過程極不光彩，若不「卡接」，那要怎麼解釋為什麼蔣介石會是孫中山的接班人，且如何形塑「一代偉人」的光輝形象呢??

在孫中山決定應段祺瑞的邀請，剛剛北上離粵時，與孫中山已經鬧翻的陳炯明，已經開始虎視耽耽的打算捲土重來。一九二五年十二月，陳炯明自封為「救粵軍總司令」，開始準備進攻廣州，以報一箭之仇。代帥胡漢民決定三路迎擊，國民黨黨史稱為第一次東征。在這次東征中，北路的滇軍軍閥與中路的桂軍軍閥又故技重施，一路逗留，不願意積極作戰。只有南路由許崇智率領的部隊一路積極應戰，成功擊退陳炯明的攻擊，其中蔣介石在許崇智麾下，率領黃埔軍校學生與教導團所組成的三千人部隊，作戰表現突出，讓蔣介石獲得許崇知的讚賞，並開始委以重任。不料就在東征略有成效之時，孫中山去逝。原來與孫中山結盟的地方軍閥開始蠢動，認為廣州軍政府勢必群龍無首，展開接班鬥爭，且軍政府所倚仗的主要部隊又因為東征而多數在外，此時不反更待何時。一直作戰不力的滇軍軍閥楊希閔與桂軍軍閥劉震寰，在孫中山過逝後不到一個月，於一九二五年四月就立即反叛，佔領廣州市區重要據點與兵工廠，準備推翻國民黨政權。代帥胡漢民不理共產國際顧問希望和平解決的建議，要求東征的部隊回頭剿平叛變，由於前方戰事方殷，讓許崇智決定將主力留守前方，由蔣介石率部份部隊回援廣州。但是當時許崇智並沒有想到，這一個決定將改變中國歷史，因為蔣介石於一九二五年六月回師廣州剿平內亂後，被任命為廣州衛戌司令。旋及在七月的國民政府改組中進入了軍事委員會，雖然只是其中八個委員之一，但是開始與聞重要決策，同時控制了廣州市區多數的軍隊，隨即參與並發動了接下來的一連串政變，包括不久後反過來軟禁並流放許崇智。

可以說鎮壓商團之亂，讓蔣介石躍入歷史舞台，第一次東征讓蔣介石被許崇智重用，突如其來的軍閥兵變內亂，讓蔣介石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重要的廣州衛戌司令一職。從此任何人要發動政變，都得與蔣介石這個實際控制廣州市的廣州衛戌司令合謀，但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蔣介石自己。而第一場政變馬上就要在蔣介石當上廣州衛戌司令不久後展開。

廖仲愷被刺，胡漢民遭軟禁流放

廖仲愷，出生在美國舊金山的華人家庭，因此通曉英語，後入日本早稻田大學就讀，與早期的革命黨人相識，最後加入同盟會。由於英、日語流俐，長期負責革命組織的對外事務，是孫中山倚重的智囊之一。同時廖仲愷的政府思想左傾，一直同情共產黨，是國民黨內贊同孫中山聯俄容共的重要支持者之一，而與共產國際、中共黨人來往密切。在孫中山主張聯俄容共之時，國民黨內部的右派人士已經極端的不滿，國民黨內右派人士雖多主張反共，但仍無力阻止孫中山的一意孤行。而國民黨內的左派人士與中共黨人，後來挾共產國際的多方支持，勢力越來越龐大，更令雙方齪語不斷。等到孫中山過逝，左右兩派人馬已經勢如水火，同時共產國際的政治代表與軍事顧問更全力支持也較為左傾的汪精衛。在一九二五年七月，大元帥府改為國民政府時，汪精衛在共產國際的支持下，成為國民政府主席又兼軍事委員會主席，等於大權一把抓，原來的第二號人物代帥胡漢民，竟然只獲得一席委員與外交部長，更令以胡漢民主首的國民黨右派人士忿恨不平(註四)。同時蔣介石能被任命為廣州衛戌司令，亦是汪精衛大力促成，而蔣介石也在汪精衛成為國民政府主席後，大力表示擁護。身為廣州衛戌司令的蔣介石，在當時握有廣州市主要軍隊的控制權，更讓國民黨右派人士感到芒剌在背，認為蔣介石與汪精衛、廖仲愷等人沆瀣一氣，甘為共產國際所利用。

就在共產國際、中共黨人、汪精衛、廖仲愷等人，逐步獲得國民黨的控制權，又得到廣州衛戌司令蔣介石的支持擁護，於政爭中取得上風之時。國民黨右派人士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國民黨右派人士與一些受到蔣介石排擠、不爽蔣介石在短短時間內不斷高升，緊抓軍權的粵軍軍官，開始密謀準備推翻汪精衛主持的國民政府。他們連絡之前遭蔣介石鎮壓的商團成員，與一些不滿共產黨煽動罷工罷市而受到損失的商人，積極與港英政府連絡，尋求外援以打倒受共產國際支持的廣州國民政府。在孫中山聯俄容共後，香港的港英政府對孫中山的政權，就採取敵對的態度，擔心孫中山引入蘇聯勢力，遲早也會赤化香港。在商團事件中，港英政府也曾經警告過廣州軍政府不要鎮壓商團，否則不惜以停泊在外港的英國軍艦進港助戰。但是由於當時蔣介石以重武器炮擊西關商業區，快速擊潰商團武裝部隊，而讓港英政府來不及插手。也因此讓港英政府更敵視國民黨主政的廣州國民政府。加上孫中山過逝後，大元帥府改組為國民政府，左派勢力取得上風，又讓港英政府深感不安。當國民黨右派人士與粵軍軍官透過商團內的商人與港英政府接觸，尋求金錢與軍事上的協助，好推翻汪精衛主持的廣州國民政府時。香港總督立即首允，並派人與倫敦連絡，請示增兵助戰的可能性，同時請倫敦撥款港幣一佰萬(註五)，以支持密謀準備發動政變，推翻廣州國民政府的國民黨右派人士與粵軍軍官。而同時國民黨左派也早知道全面翻臉只是遲早的事，除了也開始加緊控制部隊兵權外，國民黨左派人士與中共黨人更四處攻訐以胡漢民為首的國民黨右派人士，指稱其為帝國主義的走狗餘孽，雙方零星衝突不斷。就在情勢一觸即發之際，廖仲愷於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被刺，國民黨左派借機發動政變，先聲奪人，時距孫中山於上海過逝不到五個月，蔣介石擔任廣州衛戌司令不到二個月。第一場政變爆發。(未完待續)

(註一):國民黨版歷史稱蔣介石是自願辭謝，不願意擔任，若此說為真，不到一年後，蔣介石為何不再辭謝同一職務，甚至還當上國民政府主席再兼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再兼國民黨組織部長再兼國民政府北伐軍總司令，總攬大權??

(註二):鮑羅廷，俄羅斯人，當時共產國際駐廣州的政治代表，英文原名為 Mikhail Markovich Borodin。加倫(Galen)將軍，俄羅斯人，英文原名為V.K.Blucher，蘇聯軍事顧問團主任，曾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與蘇聯內戰，因戰功升至軍團司令、總司令、國防部長、軍事委員會主席，一九二四年起到廣州擔任蘇聯軍事顧問團主任。

(註三):黃仁宇著，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第25頁後段，「總理(指孫中山)倚為將才者前有陳炯明，後有許崇智，因之(指蔣介石)只能任之為幕僚顧問」

(註四):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第559頁中段，「孫中山卒後，國民黨內的反共派與親共派的衝突愈烈。反共派對於胡漢民之遭受排擠，更為不平。」

(註五) 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第559頁中段，「七月二十七日，香港總督E.R.Stubbs請倫敦撥港幣一百萬元，用以支持反廣州政府的軍人，撲滅共產黨，恢復省港正常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