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圖天國

飯島愛小姐過世的消息在網路上傳開來的速度的確超乎想象，而令所有人感到惋惜的，除了她得年只有三十六歲以外，她的隕落其實更標示了一個過往時代的結束。那是一個沒有網路、合法頻道只有老三台的沉悶年代。那是兩大壟斷報號稱有百萬讀者，然後竟然聯手漲價到一份報紙要十五元的惡質時代。那是個在宿舍外面掛出支持陳定南選省長的布條，竟然還要跑給教官追的肅殺年代。那更是個身為小孩就只能乖乖準備聯考或考研究所，凡事不能問太多的沉悶年代。但是就是在那樣苦悶的年代，我們卻又好像在非主流的次文化面向，看到了人生裡一絲絲地喘息空間。那時職棒還沒有因為打假球而讓球迷失望到不想進場。第一屆的省長大選號稱台灣人四百年來第一戰，讓許多的台派學生開始蠢蠢欲動。每個禮拜有少年快報與寶島少年可以買，晚上還能在去兼家教的空檔中，投十塊錢去挑場快打旋風。在那一個剛解嚴不久的保守社會，最先開始鬆動的版塊，其實往往就是生活中的小小出軌。而飯島小姐的片子可能就是許多青少年在那段青澀歲月中，小小出軌時最刺激的那一章。

記得那是個很燥熱的夜裡，我因為兼家教的關係很晚才回到宿舍。剛剛走到外邊走廊上時，迎面而來的林同學就告訴我，下午掛起來支持陳定南的大紅布條，已經被教官給拆下來了。而且教官正在宿舍區裡「搜捕」首謀與從犯們，美其名是「輔導瞭解」學生的訴求(很熟吧，最近某校一樣是這麼說要輔導瞭解學生)，其實根本就是軟性施壓與要脅。林同學說多數的同學都已經因為放選舉假而離開宿舍，還留下來的嫌疑重大，肯定逃不到盤查。特別是我們這種有「前科」組的，一定會被教官召見。此時不閃更待何時。林同學說他要去另外一個同學在校外的租屋處看漫畫躲一下，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當時我反正也不想去看到那些討人厭的教官們，於是衝回房間快速收拾一下衣物，順手拿起本來預計當晚要讀的「台灣人四百年史」，就跟著林同學快步離開了學校。只是沒有想到的是，去到了那個同學的住處，就再也沒有從書包裡拿出那本「台灣人四百年史」，因為他們一票人正在看飯島小姐的片子。而我就是在那個晚上第一次認識飯島小姐，而這一切都要拜當時的偉大教官之賜，讓我沒能按照計畫在當晚去讀我該讀的「台灣人四百年史」。

現代的同學可能不明白，在那個年代看片子是工程浩大的，因為片子是錄影帶，除了很大一片又不易入手外，更需要電視與錄放影機等設備。但是當時那位同學就是在當晚搞到了手，於是很多人就聚集在那裡，進行夜間影片欣賞。其實我與他們這些並非很熟，畢竟我在平日是以正直著稱(最好是這樣啦)。但是所謂客隨主便，主人們在看片，我們這種來借宿的，當然也就一併入席觀賞。播什麼其實早就忘記了，只是一直記得那種因為夜半躲教官，稍稍在父母師長管不到的時間裡去稍微出軌一下的感覺。就我所知，後來這些人好像也沒有那一個從此變成變態性侵犯，反而有好幾個最近也晉身加入師長們的行列。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記得那個夜裡，飯島小姐的作品帶給我們那種自我滿足的叛逆情緒，與對於某些事物的基礎啟蒙。當然還有隔幾天回到學校後，聽到別人在談論這些東西時，可以大聲說「幹，我早跟誰誰誰一起就看過了」的那種擺脫乖乖牌印記的優越感。

在那個沉悶的年代，一切都那麼來之不易。飯島小姐的錄影帶不容易找，笨一點的還會借錯錄放影機，不知道這其實還有大小片之分。在校刊裡寫些東西還要常常受到教官關愛的眼神，更別說跨校地串連與活動。雖然表面上教官老是說現在已經是個民主時代，但是那種飄散在空中令人窒息的氣氛仍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揮之不去。而這一些事，現在的青年大概已經無法體會。畢竟現在是用光纖下載的時代了，要什麼片子有什麼片子，何止百家爭鳴，可以說只有更多不認識的，沒有那種搞不到手的。但是也許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都遺忘了曾經有過的那一段，一切都不容易的日子。而飯島小姐代表的叛逆與解放，也許就是那段在急遽開放前，無以名之的高壓氛圍下，某一層面的突破口吧。而這或許也因此就讓飯島小姐的威名，永遠留在那個時代男孩們的心裡。只是我們可能在今天已經被寵壞了，我們已經習慣於這個什麼都理所當然的時代。甚至多數的人都不認為我們會再回到過去的那種日子裡，只是真的是這樣嗎??

這些日子以來，我卻已經不敢給出肯定的答案了。無復已往能自信滿滿地告訴別人，台灣的這一切民主基礎不會再倒退。飯島小姐的隕落，也是對某些人而言是為那個年代的回憶畫上休止符。而台灣民主的隕落呢??我多麼擔心有一天台灣的下一代小孩會被北京來的高官猥褻，然後這個高官能不受任何的制裁。我多麼擔心有一天台灣也會出現幾萬個腎結石的小孩，而父母求助無門。我多麼擔心台灣有一天上網寫文章還要擔心被抓走，誅連九族。而退一萬步講，我更多麼擔心有一天，在台灣搞色情網站的站長們，會像中國境內色情分享下載網站「情色六月天」的站長一樣，僅僅是因為經營色情網站而竟然被判無期徒刑。或是在火車站被公安攔下搜索筆記型電腦，抄出一部A片罰900元人民幣的可笑案例，真的出現在在台灣。當今天，有些位居廟堂之上者，還能說出中國的飛彈瞄準台灣是為了保護台灣安全時，我真的還比較喜歡後期在「男女糾察隊」裡，非常真性情且什麼真話都敢說的飯島小姐。甚至當那些人偷偷摸摸的拆國旗又還要裝出一臉忠黨愛國時，我還比較喜歡飯島小姐脫衣服時的豪爽綺麗。甚至當有些人去搞兩黨媾合的暗盤交易時，我還更喜歡攤在鏡頭前，一切直來直往，一覽無遺的率直。有些人在我的眼中其實才是真壞、真髒、真不要臉。我甚至連尊稱「您」一聲「先生」或「小姐」都不願意。

(希望在這個平安夜，離開世間的飯島小姐能在另一個世界找到屬於妳的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