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圖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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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的標題想當然耳是拾人牙慧，來自個人非常喜愛的一個節目「世界盡頭的光明」。這個國家地理頻道所製作的優質節目除了介紹了人類文明的多樣性以外，並且對主流文化對於這些處在世界盡頭的弱勢文明所產生的侵略與影響，作了非常深入的探討與反省。無可諱言，人類文明的多樣性正在快速的消失，在下一個五十年內，多數以上的弱勢語言都將會失傳，附麗在這些語言背後的文明亦將隨之消散。雖然人類在邁向全球化後天然地理的分隔與文明語言的隔閡越來越少，但是主流文化的侵略亦隨著這樣的發展，深入每一個地區。相對於挾帶強勢經濟優勢的主流文化而言，多數地弱勢文明實在沒有抵抗或競爭的能力。唯有處在世界的偏遠盡頭，才能讓勉強的保存著與主流文化不同的另一種文明。這當然是一種嚴重的危機，只是目光短淺的人類仍然沒有意識到這些寶貴文化資產的流逝。就像在短短在五十年前，多數的人仍然不理解「生物多樣性」對於地球生態的重要性。愚蠢的人類為了肉食與耕地，大量的畜養各種主流的家畜與種植經濟作物，摧毀了多數生物的傳統棲息地。當生態鍊遭到破壞，生物的滅絕快到超過人類的想像時，幸好惡毒的細菌也跟著快速的演化，產生的堅強抗藥性一舉擊潰了人類引以為傲的抗生素防線，這才讓人類驚覺到「生物多樣性」的重要。因為「生物多樣性」代表著寶貴的基因庫，亦為人類以後發展新藥與保護地球生態平衡的重要保壘。而今日人類愚蠢依舊，在高舉全球化的浪潮中，仍然不理解保有「文化多樣性」對於人類社群的重要性，在一手高唱滅碳愛地球時，另一手則盡全力摧毀著弱勢文明。台灣「一綱一本」的教育惡靈在教改失敗的反挫下後又死而重生，可以說就是人類愚蠢的最佳範例之一。

人類幹過的愚蠢事，實在不勝枚舉。而越是自我標榜為高級知識份子們所幹下的蠢事，其後遺症也通常越嚴重。自以為開風開之先的激進環保人士幹過的好事也非常多。在英國殖民美洲新大陸後，當時的生態保育人士與文化界知識份子就突發奇想，認為如果把莎士比亞作品中出現的鳥類全部由英格蘭繁衍到北美洲，則以後在新殖民地長大的小孩就不會讀了莎士比亞的作品後卻從沒有看過莎士比亞筆下的鳥類。同時還能利用北美洲遼闊的大陸來保育繁衍這些鳥類，以避免滅絕的危險。如此偉大又充滿對大自然關懷之心的活動，就在當時社會名流與知識份子的推廣贊助下順利展開。果不其然，這些知識份子的愚蠢行為釀成了史上最嚴重的北美生態大屠殺，無以計數的北美原生種成了這些外來種鳥類的盤中飧。諷刺的是也許後來北美的學童可以看到莎士比亞作品中的鳥類，但是許多北美原住民的小孩，卻再也永遠看不到在父輩口中吟唱的詩歌裡提到的動物。會想到要舉這個例子，就是因為這件事不止止是個生態保育上的錯誤案例，更是典型知識份子的傲慢無知所推波助瀾而發生的慘劇。同樣的，百年以來，強勢文化的侵略只是越來越無孔不入，科技進步下的全球化風潮更是讓這個過程以百倍、千倍的速度推進。弱勢文化風俗與母語文字更成為如風中殘燭般的脆弱文明。當然像引領生態保護與文化保存的國家地理頻率先製作這樣的節目，也代表了在人類社會中初步的反思與思考。但是相對於已經成為主流思潮的「生物多樣性」議題，「文化多樣性」的重要性卻還是缺少足夠的關注。

而台灣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位置，就中華文化圈來說，台灣不過是海角一隅，但是就南島文明來說，台灣卻是邁向大洋的門戶。而且歷史的悲劇進程讓台灣曾經經歷過不止一次的殖民統治，更讓這塊以移民為主的土地充滿了各種文明式樣的雜錯碰撞。只是台灣人卻從來不曾以這樣的「文化多樣性」而自豪。就像在百年以前民智未開時，台灣人也不明白台灣島上豐富的生態有一天會成為自己引以為傲的資產，而恣意的毀棄破壞。百年後的台灣，經歷了獨裁統治下文化清洗式的肅清與今日政治正確的影響下，「文化的多樣性」不止仍然沒有受到應該有的重視，視中華文明為天朝上國而產生的強勢文明侵略，仍然以加重文言文教學比例之類的模式侵蝕著原本該留給不同文化面向的教學資源。「一綱一本」這種教育獨裁思想下誕生的體制，又藉著「考試方便、減輕學生負擔」的軀體而復活，實在是反應了台灣人自身對於教育與文化重要性的輕視與冷漠。如果說台灣人今天都願意誠實地同意，教育的最後重要性在於「考試」與「學歷」，剩下的什麼人格培養、人文薰陶、文化延續、品行教育都是屁話，那教育部就直接改名為考試部好了。文明的毀棄與統一全台灣人的語言與思想是既定國策，那大家也可以乖乖閉嘴。但是當時代進步到今天，我們已經看到在全球化與網路時代中，「文明的多樣性」將是下一個世代無可被取代的知識商品與無價瑰寶時，我們要反問的是，為什麼台灣人要丟棄手上現有的珍寶，然後自甘去當另一個強勢文明的邊緣地區??並且積極摧毀這一塊島嶼特有的「文明多樣性」??

北北基的「一綱一本」說帖其實充滿了知識份子的權力傲慢，一切以考試至上與攀爬高等教育的高塔為最主要的外在表像，排除其它版本與可能性的態度，其實呼應著增加文言文教學的強勢文化沙文主義。對這些人來說，鄉土教學等無法列入考試範圍的教學，是浪費考試時間，佔用教學資源，削弱學生競爭力。但是如果我們將眼光放遠，我們要問的是如果我們全面使用一綱一本，全面增加文言文的教學比例，消滅與最大化壓制被視為「無用」的不同知識，我們再培養出一批又一批很會背「之乎者也」的假中國人，我們就能沾沾自喜的以為我們進入了文明的主流，增進了競爭力了嗎??大家真的不用騙來騙去，想要最大化的增加競爭力與進入真正的文明主流，應該要去學英文才對。台灣的家長也不是白痴，從幾乎所有的家長都將學童送去課後補習英文，就知道家長非常清楚什麼才是增強競爭力的關鍵。在台灣每十平方公里裡，最少就有十家的英文補習班。而如果以這種功利的態度為出發點，學「中文」、背「文言文」才是他媽的浪費時間。不信的話你現在丟兩份履歷表，一份寫著「中文聽說讀寫流利，略通英文，能背全本古文觀止」，一份寫著「英文聽說讀寫流利，略通中文，能背全本莎士比亞」，然後丟出去應徵。白痴都知道前者大概只能一輩子去殯儀館唸祭文，而另一個肯定能進外商公司找到一份令人羡慕的好工作，說不定還能一路向上爬，幹到某某外商的什麼「大中華區總裁」，因為我見過太多什麼大中華區的總裁都只是「略通中文」而已，但是每一個都一定操一口流利的英文。也因此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出來，什麼「一綱一本」與「增加文言文教學比例以提升語言程度」的這兩者結合，並非是要提升什麼學生競爭力。而是擺明了就是要利用便於考試為手段，統一文化的詮釋權。

北北基力推的「一綱一本」，對照著最近熱賣的電影「海角七號」，其實鮮明的傳達了這兩種態度的對抗。自認為是在首善之區的一方，是努力的引入區域的強勢文化，以遂行政治上、血緣上、文化上的認同圖騰，鞏固進入這個島嶼已經五十餘年的族群影響力。但是另一方面在國境之南的一部電影，講的卻是日本殖民統治遺留下來的愁緒、原住民的熱情高歌、閩南人的傳統生活樣態、客家人的勤奮努力，種種的非主流文化並結合整個談沿海鄉鎮發展困境的主題，成功的用這塊土地上的元素建構屬於台灣人會產生共嗚的電影。一南一北的差距其實也真實的反應了台灣意識型態版圖的不同。但是海角七號的成功其實就是呈現「文化多樣性」未來的商機。試問一個外國遊客若來台灣是想要看到一個小北京，那他就直接到北京去就好了，何去來看仿的東西呢??再試問如果一個台灣人想要的是一個像小北京的城市樣貌，那他直接搬去北京定居就好了啊，何必住在一個仿的城市裡面。台灣文化之所以可貴就在於不同，就在於多樣性與多重融合的特色，而這一定也是未來在全球化後台灣能賴以定位自己與發展文化附屬產業的關鍵。台灣今天要面臨的抉擇，是要去仿一個「其實也不是主流的偽主流文化」，還是回頭過來好好想想自己手上有的是什麼，珍貴的東西是什麼。中華文化並不是洪水猛獸，但是也不是全部，而是台灣歷史進程中的一部份，值得內化為台灣的一部份，但是絕對不是唯一，更不該是落實到極爛教育政策下的「一綱一本」。當台灣的娛樂文化都在台灣南方的盡頭找到一線曙光，位於北方的知識份子卻仍然無法理解「文化多樣性」的可貴，執意為之。那只能說這與當年釀成北美生態大屠殺的知識份子一樣無知愚蠢的可怕。